已识乾坤大 犹怜草木青

吟游者

终于填完了。

很多不知所云的东西。

主题不清混杂。即生感情很多。



吟游者


请你带上我的思念和爱远行。


程久毫不忌讳的坐在地上,手里抱着吉他。她背靠着围栏,头枕在上面。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十四分,我们坐在天台上吹风,偏头可以看见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细碎的光芒从云里透出,大片大片墨蓝色的云像鱼鳞那样排列着,云朵层层叠叠一直堆积到天边,和城市边缘颜色浓重的群山融合在一起。

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说:“想听什么?”

我回答,随便。

程久张扬的短发在凌晨的风里飞扬,她随便抚了抚发丝,专注的弹起第一个音。她入神的样子,从侧脸看过去很漂亮,不用保养也很好的皮肤,小巧的鼻尖,眼睛下有一颗泪痣。

我闭着眼听她唱歌。清晨的风有些凉,程久的歌声在风里被吹的支离破碎,好像立在山巅的如雪一般白的鹤,发出悠远而绵长的唳鸣。

我在恍惚间快要睡过去,依稀想起程久对自己的描述。

——我是孤独的歌者,亦是自由的旅人。我走我路,我唱我歌。纵使我背井离乡,但是我知道故乡的白月光一直在,一直烙在我心上。

我不曾孤独。

我是在这座城市最灯红酒绿的地方遇见程久的。她是一个流浪歌手,背着把吉他满面愁苦沧桑地穿梭于大街小巷。

流浪歌手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潇洒和自由,他们也是迫于生计的一群人,为了生活不得不辗转各地,一开始可能是为了梦想,但是这最初纯净的梦想也在社会里被污浊被腐蚀掉,最终也寻不到回头路。

程久挺特别。

我此时的心情很烦躁。刚刚才挂掉和父母的通话,我们在电话里差点吵起来。那天本是周五下午,放学回家的时间。一模的成绩刚出来,我考的不是很如意,让对我抱有很大期望的老师失望了,自己的心情也很低落。恰巧这时父母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站在街边靠着路灯,听着那边的母亲絮絮叨叨。天色有些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一点点浸润了沉沉夜色。身边的行人匆匆而过,我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出神。

母亲的口吻像是要和我商量高考志愿的去向,我没有心情说这些,只是随随便便的敷衍过去。

“小嘉啊,我觉得那个A大的英语系不错。”

“哦,我不喜欢英语系。”

我讨厌就这样被别人安排我的人生,我自己的路是我自己再走,旁人给再多的建议我也不会全都听。何况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主张,我很烦母亲这样让我按照她规划的来走。

“可是这样毕业了容易就业啊。你看你二表姐,人家现在在一家外企混的如鱼得水。不是我说啊,现在……”

“哦,你那么喜欢你去考吧。”

“你这是什么口气?”

“不想去而已。”

“我说你不想去也必须去!”

“我偏不去怎么了?你凭什么擅自决定?”

“我都是为你好!你知道现在就业多难吗!”

“我有自己的想法。” “你?你自己的想法?就你喜欢的什么历史系土木工程将来毕业能有多大的用处?你是准备去帮别人盗墓吗?”

“我喜欢。”我紧紧捏着手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可以感觉到那边母亲的怒火有多么滔天。

“小嘉啊,你妈妈说的没错……”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之后就换成了父亲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尖锐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我把手机拿开,在她的狂轰滥炸进一步扩大之前挂掉,关机。

我在街口转了转,发现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家是自然不想回的了,而朋友家,嗤,我有几个朋友?但是我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想起一个人,继而又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已经是三月份了,但还是有些春寒料峭。我尽量把脖子缩进衣领,手紧紧揣进衣袋,跺了跺脚,漫无目的的走起来。

我一边走一边发愣,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突然就被身后汽车轮胎刺耳的摩擦声给惊醒,有些惊慌失措的回头看看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一个女孩,好像是喝多了酒,面色发红,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却硬是叉着腰在哪里和怒气冲冲的司机对骂。

我这才朝周围看了看,这里街道两旁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刺得我眼疼,各种震耳欲聋的DJ在街道上空交汇。有很多人从身边经过,他们高声谈笑。看着喧闹的街,我才反应过来这里就是所谓的红灯区。

年轻的女学生和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一同出入于各样的KTV和夜总会,西装革履的青年人喝酒喝的醉醺醺的,胳膊有着纹身的青年搂着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他们脸上的表情或喜或悲,或淫邪或迷茫。

坐着各式豪车的富人或许不久后就会坐在地狱里,他们手里捏着的大把钞票或许来自肮脏的下水道,年轻的女孩脸上的媚笑和泪水或许是因为遥远父母脸上的愁苦和深深的沟壑。

总有很多人活的艰难,但是社会或许从来都不知道。

身旁走过的人身上的酒气熏人,我在这地方站着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十多年来,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心里盘算还是回家比较好。谁知我一转身就撞上一个女孩。

被撞的女孩并没有说什么,她看了看我,不知为什么说出一句:“你不回家吗?”

“诶?我……回家……嗯啊。”真是奇怪的人。我打量着她。

女孩看上去比我大一些,个子也比我高,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漂亮的眼睛,疲惫的神情。她只是穿着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材瘦削,手里提着一个旧旧的旅行箱,背着一把吉他,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不回家吗?”她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句。我被这犀利的目光看着,有些不自在,习惯地后退一步,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露出思考的表情,继而又望向我:“难不成你是离家出走?”

见鬼,她这都猜得出来。

我耸耸肩,说:“差不多咯。”

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的样子,最终她看着我:“我身上没钱了,你可以请我吃饭吗?钱我会还的。”

女孩的眼里流露出无奈。

真是无法让人拒绝的请求。

我对她很好奇,在路上和她聊起来。

“先是……自我介绍?”

“我叫程久。今年二十一岁。职业是流浪歌手。”

“我叫徐嘉,今年十八岁。高三学生。”

“为什么不回家?快高考了吧。”

“和父母吵架了,不想回去。”

“啧啧啧,真是叛逆。”

“……那你呢,没有家吗?”

“怎么可能没有家……我也是自己跑出来的,在外面漂泊了两年多了。”

“你……父母不担心吗?”

“担心有什么用?我从来没让人操心过。”

她的语调里突然有了一种悲伤的意味:“我好久没吃火锅了。我想吃火锅。”

“你做梦!”

程久随便找了个面馆,点了一大碗最便宜的面条。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九点过了,外面的天黑的如同泼了墨。

服务生把面端上来,浓郁的香气从面上散发出来,白白的面条配上鲜红的辣椒油,还有翠绿的青菜,看起来味道不错。程久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又一边因为辣椒放的比较多而大口哈气,但是也并没有停下吃面,看上去她是真的饿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我这才静下心来仔细看着她。

短发有些杂乱,上面蒙了些灰尘,发质却很好。她吃面的时候头埋得很低,眼睛低垂,睫毛长且翘,薄如蝉翼,随着眨眼一颤一颤的,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整张脸都氤氲在面条热腾腾的的蒸汽里,朦朦胧胧。

程久不像那种从小便生活的很好,养尊处优的女孩。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有厚厚的泛黄的茧子,手上细小的纹路也很明显,手指修长却粗糙。

我开始猜想她的过去。

她可能出生在一个不富裕的家庭,父母都是工人,蜗居在破旧的棚户区。她可能很小的时候就帮着父母做家务,洗衣服做饭等。就连那种寒冬腊月,小小的程久也坐在院里的水龙头前,一边搓着盆子里的衣服,一边往冻得通红的手上哈气,她身旁的水龙头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可能一年到头也没有几身新衣服穿,但是她很听话,懂得不向父母提很多要求。她可能是个勤奋的学生,每天过着规规矩矩,清贫却知足的生活。她在学校里是一个很受老师喜欢的学生,会有几个朋友,安静又温和。她没有轰轰烈烈的学生时代,没有洁白的情书,没有盛夏如蝴蝶一般飘飞的裙子,也没有叛逆嚣张的话语,她呆在年纪的重点班,早恋逃课离她是很遥远的东西。

但是她可能也有自己的乐趣,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会注意斑驳的老墙上的常青藤爬山虎,她会驻足观察街道转角那丛开的热烈奔放的蔷薇花,也曾对着窗外高大的梧桐树出神,幻想一种名叫青鸟的鸟儿。她的学生时代大部分都淹没在试卷习题之中,对于初高中唯一的记忆的考试前紧张的复习。

她可能会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勤工俭学,毕业之后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再遇到一个同样安静温和的男人。

但是,她怎么就敢这么出门闯荡的呢?她到底经历过什么,让她会背上吉他,放弃学业就这么告别父母?

我很想知道她的过去,很想知道她得以出来的缘故,想要探究的这种心情,很久都没有有过了。这些好奇在我心中越扎越深,越扎越深,渐渐地生根发芽,长成密密藤蔓,长出绿叶开出花朵,把我紧紧的裹在里面,无法呼吸。

在她吃完面条的最后一口的时候,我问她:“你晚上住哪里呢?”

她也许是早就被这个问题困扰到了,转了转眼睛,嗤笑一声,说:“随便找几个酒吧,唱几首歌咯。反正我也住不起旅店。”

我拍桌而起:“我帮你付旅馆的费用,但是你要给我唱歌。”连我自己也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对一个此前素不相识的人这么好。但是我就是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以及那种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她惊讶:“真的?可是、可是你用的也是父母的钱啊,让你这么破费不好吧。”

“没事我是一个节俭的人,今天凑巧带着银行卡。大不了你以后还钱给我。”我直直看着她。

她最终同意。只是执意要找一家很便宜的旅店。

我兜兜转转了半天才在居民区找到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旅店,前台老奶奶慈祥的面容和亲切的口音让我也有了些好感和踏实感,重点是便宜,一晚上只要五十块钱。以我现在的资金的话……我沉思了会,帮程久一口气付了一个星期的房费。虽然这钱就这用出去,心里还是很疼的,但是总不能让程久睡大街。

老奶奶带我们到了二楼的房间,房间小却整洁,有一张单人床,床单洁白,空气中也没有霉味。

程久把旅行箱放在床边,手抚摸着床,感叹自己没住过这么便宜还整洁的旅店,我只是笑笑,说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她坐在床边抱着吉他问我:“我不可能在这里弹吧,会扰民的。”

我想了想也对,于是我开始思考有哪些地方不扰民。

片刻之后我跑下楼,跑去向房主老奶奶要了钥匙,带着程久上了顶楼,推开天台的门,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空荡荡的。我不禁抬头,天幕上繁星缀满,天空的颜色由黑渐变到深蓝,美得虚无缥缈。

我转过身对她说:“你就在这儿唱吧。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舞台啊!”

“可惜人却只有我们两个。”程久弯起嘴角。

程久小心的把吉他靠在墙边,在角落里坐下来,我在她旁边跟着坐下。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飘地很远。她说:“现在我没心情唱歌。”

“那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抱着膝盖,转过脸对程久说,“我想要知道你的过去,我很好奇你所经历的。”

“诶?”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要听我的事情吗?”

我点头。

“我生长在一个穷的家庭。穷到什么地步呢?就是那种破破烂烂什么都买不起的家庭。你可能无法想象吧。从我有记忆开始,爸爸就瘫痪在床上,妈妈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每天起早贪黑加班加点的上班,放假还要去做帮佣来补贴家用。我倒是从小也习惯了这样贫苦的生活,也并没有很多的抱怨。

“爸爸总是说自己对不起妈妈。她本来也是一个漂亮幸福的女子,外公外婆也很宠她,但是因为爸爸,她不得不提早接触寒冷的洪流,慢慢习惯这样苦闷的日子。她在怀我的时候还要打几份工,给别人缝补衣服糊火柴盒。

“爸爸本来也不是残疾人。他是一个热爱音乐的青年,从小就喜欢唱歌演奏乐器,努力学习考上了师范学校,后来和妈妈相遇,两人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而外公外婆也很同意他们在一起,于是他们在一起了,结了婚,妈妈也怀上了我。但是后来爸爸回乡探亲遭遇了意外。

那天雪下得很大,爸爸乘坐的长途汽车因为大雪封路而行走困难,但是司机却执意前行,后来车打滑翻进了山沟,因为雪大封了山,救护人员没能及时赶到,爸爸的腿就废了。

“经历了这件事,外公外婆急忙让妈妈和爸爸离婚,说是妈妈的未来不能败在一个残疾人身上。但是妈妈不肯,她被外婆关在家里很久,后来想办法砸开了窗子跑出去探望还在医院的爸爸。后来因为不同意和爸爸分开而回家去和父母大闹了一场,外公外婆气得嘴唇发抖,和她断绝了关系。

“后来妈妈和爸爸搬了家,和爸爸的家乡也失去了联系。而妈妈任职的学校却因为一些原因垮了。她失去了这份安定的工作,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一时间也没有其他学校录用她,她只好到处去找那些又苦又累的工作,最后在一家衣料厂当了一名工人。

“妈妈非常辛苦,她每天得工作至少十个小时。她在一个机器运作声音大如雷声,冬冷夏热的车间里工作,还要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她平时还要照顾我爸爸,也要给我做饭辅导作业。我不想让她那么辛苦,也帮她做很多家务。她渐渐的有了白发和眼角的皱纹,眼睛被车间的灰和热气时常熏得红肿,纤细修长的手变得很粗糙。明明是那么年轻的一个人,却因为生活的苦难,早早的老了。”

她讲到这里,声音也变轻了很多,说到最后又是不忍和叹息。

“很可笑的故事吧,就跟书上那些感人故事一样无趣,但是这是真的。很少人相信我的话,毕竟他们觉得这是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故事,更多人还是愿意相信我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很少有人善待我。

你会相信我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默。过了不久又问她:“你的吉他……是父亲教的吗?”

她或许上不起兴趣班。

她说:“是的。爸爸的手还能动。妈妈捡回来一把破旧的吉他,对爸爸说可以解一下闷。那个时候爸爸的眼睛里都要绽放出光彩来,他很惊喜的摩挲着那把吉他,因为音箱和弦有些损坏,家里没钱,他就自己修了修,也还是勉强能弹。我小时候的娱乐,就靠这把吉他度过的。爸爸手把手教我弹奏,我也对音乐很感兴趣,时常就拿音乐书上的谱子来练,爸爸也笑着看我半生不熟的瞎弹。”

她说到音乐,心情就变好了些,眨了眨眼睛,嘴角有些含笑。

“你呢。”她突然说,“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

至于我为什么不回家,当然是和父母吵架了。

我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门门考试拿第一,不玩游戏不喜欢玩具,唯一的娱乐是书架上一排排的名著,而并非五彩斑斓的漫画书。

父母要求我什么都做到最好。

我便按他们要求去做,每天一丝不苟的完成作业预习复习,上课不开小差认真听讲。按照父母的要求只和学习好的人在一起玩,对学习不好的人敬而远之。而这所谓的玩不过也是聊的关于书本和习题。

我以为我接下来会有平铺直叙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我会按照父母的引导来走完每一步,然后又重复父母的道路。我对着并没有什么异议。

但是我的人生路上出现一个坎儿。

他叫周洛。

我与他之间的故事,非常俗气。就好像书店里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外表浮夸内容也烂俗的言情小说。

但是这么俗气的故事我却经历了。

我一直都不爱说话,从小学开始到高中在班里的存在感都微乎其微。当然我也没有什么朋友——我也并不想交什么所谓的朋友,女生之间的友谊不过是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把别人骂的体无完肤。

如此的虚假。

周洛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偏偏还长着一张非常讨女生喜欢的脸。他有一大票朋友,每天在学校里呼来喝去打打闹闹十分有存在感。而我却很讨厌这样的人,有这么多时间玩还不如多看点书。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五,像今天一样普通的周五,正好该我值日的周五。

或许是想要早点去放松的缘故,班里的同学收拾完东西都走的很快,连那些该留下来扫地的人也偷偷摸摸的跑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教室里早就人去楼空,只剩我一个人了。

啧。

我捏着扫帚,有些心不在焉的扫着。

等我把垃圾都集中在一起的时候,教室里突然闪进一个人影。而他因为跑得太快脚下不幸一滑就扑过来,正好扑进了垃圾堆。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灰尘在空气里欢喜地飞舞,满地的零食包装袋用最后的自由反射着夕阳的余晖,矿泉水瓶子咕噜咕噜滚进了桌子下面再也不肯出来。

他一脸很受伤的表情坐在地上,特别傻的对我笑了一下,说:“真是对不起……你看,我要不要帮你扫?”

我说:“要扫就赶紧起来。”

他很快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一边说:“其实我是回来拿作业的……”

“要扫就扫别废话。”我打断他。

他自讨没趣的抽动了一下嘴角,去拿了一把扫帚跟我一起扫地。教室里很安静,只听见扫帚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我听见周洛问我:“徐嘉,你怎么那么沉默啊。”

我不作声。

他又说:“你这么沉默不好,我有时候都觉得咱们班上没有徐嘉这个人。你说你存在感也太低了吧。”

我回答:“哦。”

他继续自说自话:“你这么沉默是不是有什么心理毛病啊……还是因为什么原因?感觉你除了学习在其他方面也不是很突出嘛……”

我根本不想理他。

自那天之后,他就好像是背负了使命的人中二病一样多管闲事说要拯救我的自闭症。

真是自以为是的人。

周洛会主动找我聊天,刻意找我办事,随时遇上了就会聊上两句,至于问作业和解难这种常见桥段也是必不可少。甚至要了我的手机号说要和我随时交流。

这就是那种被别人稍微重视的感觉。感觉我这十几年来,除了父母老师,没有被别人认为很重要过。于是除了乏味的学习和做不完的习题,生活终于有了那么点意思。

就像一个天生耳聋的人,他听不到来自世界的所有声音,终日生活在寂静中。哪怕能看到五彩斑斓的世界,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黑白影片一样乏味无声。但是有一天他突然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呓语就好像爆竹一样在耳边炸开。

砰——

世界从眼底开始晕染上颜色。

我发楞的时候会想起他。有时候会觉得他很烦,有时候也会觉得他很好。渐渐的班上会有人跟我主动说话了,这都要靠周洛的好人缘。

他总会给我发一两条信息来告诉我一些处理事情的方法,或者和我谈心。基本都是他说的比较多而我却很少回。

毕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他也总是乐此不疲的发,对我寡言少语的性格偶尔也会调侃一下。

产生变故的原因大概就是我不该给手机设置那么简单的密码。那天我出门买酱油把手机落家里了,短信一直响弄得正在做菜的妈妈很烦。

她突然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她女儿难得的朋友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虽说手机有密码可是简单的很,再加上她是我妈妈了解我的心思,三下五除二就破开了。

那时是周洛发短信问我要不要周末去图书馆。

我妈妈点开了,然后顺手看了最近的短信记录。

我回来的时候,厨房没有人影也没有什么声音了,桌上却没有摆着饭菜。

家里静的可怕。

我感受了一会冰凉的空气,蹑手蹑脚的往客厅走去。妈妈铁青着脸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手机。我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没有像小说里那样与母亲大吵一架然后去找男主角哭。我知道那样对我没有丝毫好处,于是我选择了缄默。

我坐在她对面,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她如刀剑般的目光里,低着头,面部毫无表情。

空气凝结了许久,妈妈才冷着脸甩给我一句话:“我不希望再看见这种事情,你自己有分寸,应该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说完就去厨房收拾了,我听见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时,几乎是扑过去从桌上拿起手机把短信记录全部删掉,颤着手点了半天,才把周洛的手机号拖进了黑名单。

我现在心里有懊悔和愧疚两种情绪。懊悔是当初就不应该和周洛熟识,果然我吃亏了。愧疚是对周洛的,就这么拉黑了他真是对不住,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过了没一会,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躲进卫生间,犹豫了许久才接。

“喂……?”

“徐嘉?我怎么打不通你手机啊?你是不是拉黑我了?”

“是。”

“为什么?!”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

“不为什么,我妈不准。”

“你妈妈怎么会?难道你连朋友都不能有吗?”

“她看到短信误会了。”

“她翻你手机?”

“是。”

“可是我们只是朋友…阿姨太敏感了吧。”

“朋友都不行。还是别联系了。”

我没有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接着屏蔽了这个号码。

我是不是有点冷血?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这么面不改色?

果然不陪拥有朋友吗?我这种人。

那之后,我就失去了这个朋友。我重新做回了我的透明人,成绩始终保持第一,却再无人注意。好像,也从未有人注意。

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但是我偏偏就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什么时候能够改道重走?或许没有机会了吧。

之后我一直活在两种情绪里,一种是对妈妈的埋怨,一种是对自己的不满。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觉得妈妈真是太讨厌了,于是对她的怨与日俱增。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居然敢跟她吵架了。

因为很多事情。

这些,都是妈妈的错吧?

从小就给我灌输不可以和学习不好成绩不优秀的人在一起玩,也不要经常去和朋友玩,因为还有很多功课。

从小就一直生活在作业和卷子里,就算周末还有补习班,寒暑假也有提高班和衔接班,脑海里成绩为上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对于日复一日枯燥的学习有了些厌烦想要改变,不堪忍受自己孤独到无人注意的地步,对于别人只会学习什么都不行的恶意评价感到恐惧和惊慌。

心里那些妄图反抗的小心思开始滋生,被所有繁杂的事情给喂养,听着来自各方的轻视嘲讽和严词命令。

和周洛熟悉之后这种心思更甚。

于是就在这一天,像病毒一样飞速繁殖且侵蚀了头脑。

高二下学期末的时候,那天我刚考完试回到家,妈妈就满脸笑容的走上前来。

我一边换鞋一边问表情奇怪的妈妈:“什么事情?”

她说:“上次你表姐上的那个xx补习班开始招生了,这次是从七月二十补习到八月二十日,你们不是八月二十二日才开学吗?这是个好机会,虽说他们补习班是以全国顶级大学为高考目标的,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

我打断了她:“不要。”

她的笑容一下子凝在脸上,眉毛拧在一起:“什么?”

“学校有补习,不用去。”

“你们学校的老师能有补习班老师教的好吗?人家可是名牌大学教授!你们班又不是都是好学生!学习气氛就不对!我给学校提过建议以成绩分班好歹是个重点,可是你们学校那样乱分,班里那么多坏同学,打扰你学习怎么办?高考考不好谁负责?”

“我负责。”我很平静的直视她。

“你说什么?你还敢顶嘴了?!”她高声叫起来,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高考,是我的事。这一切都由我选择。你非要插手,你去考啊。”我就那么平静的把这些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在她彻底发火之前丢下一句我写作业了,就跑进房间里去。

之后有一周的放假时间。放完假之后便是漫长的学校补课。

我不顾妈妈劝阻执意去了学校。她差点打电话到学校去帮我请假,我忍不住跟她吵了一架,她才咬牙切齿的说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之后便许久没有理过我。

还落得清净。

高三开学之后,那件事就不了了之。我开始全力复习迎接高考。

而周洛还是不冷不淡的,我总感觉他对我有些避讳,也有些尴尬。

程久脸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你这种好学生真可怕。”

我没说话,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程久轻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外面真的很不好受。很多事情你都只有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解决。”

“你知道吗,有一回我到一个酒吧去唱歌。哪里的老板是个猥琐的中年人,我唱完歌要求结账。他不干,仗着酒醉了乱扯瞎嚷嚷着非要我留下来当他的情人。说是可以让我一直在那里唱歌。

“你知道有多吓人吗,周围都是他的朋友。我差点就走不了了,要不是有好心人帮忙,我怕是出不来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就你这交际能力 以后说不定比我混的还凄惨。以后学着别那么高冷放下你好学生的架子来多交点同性朋友,异性不是明摆着找你妈骂吗。”

我把头埋进肩膀里。大半夜的我也有点困了,就迷迷糊糊听程久说她旅行的趣事和惊险。

“还有,今天过了赶快回去,你妈会担心你的。不管你和她吵架多么厉害,你这样跑出来,你妈估计都急疯了。”

“那你呢?你妈不担心吗?”

我还是问那个问题。

“她不担心。我说过我从小就不让她操心。我高二那年和朋友去听了一个小乐队在公园自己搭台子的演出,被震撼到了。那个乐队只有四个人,他们都乐器很旧,但是演奏的很动听。那种对于梦想的追求和声音里的孤傲,我都听出来了。他们也是流浪歌手。但是他们看起来很开心。我突然就明白我要做什么了。就好像我混沌的人生被劈开了一条裂缝。”

“”于是我练琴就越发勤快起来。填志愿的时候,我捏着那纸志愿书跑回家,直接就对妈妈说我不打算上大学了,我要靠自己吃饭,我想要追求自己的梦想。她非常惊讶,也非常恐慌,唯恐我走上歪路败坏了自己。我和她谈了半夜,终于说服了她。她抹着眼泪说对不起我,不能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我拥抱了她。她这么多年,养我实在辛苦,我不想让她再供我读大学,也不想她再辛苦好些年。

“其实生活这种事情,得过且过,能开心就是好的。虽然我妈妈很辛苦,但是她一直都很开心,看着爸爸的时候开心,看着我也开心。

“爸爸听说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鼓励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之后我去旧货市场淘了这把便宜的旧吉他,我觉得它会给我带来力量。而我的父母,就算我跟他们分隔这么远,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给予我的宝贵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我,给我坚持下去的勇气,是光明,指引我前进的光。”

“我不曾孤独。”

我睡过去的时候只听见这句话。

之后我再次醒过来是早上八九点了,天已经大亮了。程久把我扛回了房间,和她共享同一张小床。

我看着程久的睡颜,突然很羡慕她的勇气。

我开始想自己的妈妈。

我的家庭不说富裕,起码衣食无忧。父母想要把我培养成出类拔萃的人。可是一不小心我就只对读书感兴趣了。

我小时候一直埋怨父母只关心自己的成绩,却不想他们也许会担忧我只是枯燥的学习会不会有什么不好。

或许这么多年我和父母一直处在怯于询问对方的意见的情况中。

我甚至固执的不愿与他们沟通。

这样偏执的性格,大半也是自己造成的吧。

现在想想,也有些为周洛感到愧疚。

他不过是好心想要帮助一个孤独的傻子,却不想被刺猬扎了一身的刺。从此他便远离了刺猬。

这些东西我从没想过。

程久翻了个身,手搭在床边,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我想到我该回家了。

敲门过后看见妈妈憔悴的脸,她愣了愣,突然抱住我大哭起来。

我鼻子一酸也跟着她哭。

是我太冲动了。

“小嘉啊妈妈再也不会过多妨碍你了……你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自己的路该自己走了……你想考哪里就考哪里……别在跑了真的吓死妈妈了……”

之后我给周洛打了电话。说了对不起后,我听见他在那边嘿嘿的傻笑。

这都是很重要的。

我想起程久,她或许还在睡觉吧。

谢谢能遇见她。

这么简单的道理遇见她我才如此直观的感受和明白。

她是一个勇敢的人,希望她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就算是走到天涯海角,她都可以抱着吉他唱着歌,短发在风里飞扬。千里共婵娟,她妈妈会在故乡想象自己的女儿流浪的生活。

她歌唱着青春和梦想,也歌唱着亲情和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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